1989级中文系 王小山
我是谁?这声对灵魂的叩问,唯有回到故事开始的原点,才能听见最清晰的回音。
我的原点,是衡阳师院。
1989年的秋光,为我这个农家少年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加冕礼。蝉鸣是礼乐,摇曳的樟叶是仪仗,而那条从校门延伸的香樟大道,则是我从“乡下孩子”迈向“大学生”身份的神圣甬道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这看似寻常的一步,推开了我未来人生的无限疆域。
我的行囊里,除了单薄的衣物,便是更单薄的自信。一口浓重的乡音,是我与这个崭新世界之间最初的、令人脸红的壁垒。当同学们将学习委员的职责放在我肩上时,惶恐远超喜悦。那第一次在讲台上的语无伦次和浑身颤栗,像一面残酷的镜子,照见我身份内核的怯懦。我心底轰然响彻一个声音:必须重塑一个“我”。这学子的身份,不应是蜗牛的壳,而应是蝴蝶的茧。

命运的转折,常带着破格的慷慨。大一第二学期,竟被委以中文系团总支副书记的重任,这并非简单的职务任命,而是一次身份的“暴力升级”。它粗暴地将那个瑟缩的少年,一把推到了组织、协调、领导的前台。从此,我的身份标识里,烙下了“责任”二字,我更奋力地投身学生工作事务的洪流。从在人群中不敢开口的“社恐”,逐渐成长为可以协调各方、侃侃而谈的“社牛”,从台下到台上,变化的不是身份,而是精神的内核。
生命的舞台一旦拉开帷幕,精彩便接踵而至。大二时,学校团委聘我为调研部部长,主编每周一期的《团学信息》。从选题、采访到排版、付印,油墨的清香里浸透着思想的重量。不久,学校宣传部也给我压担子,聘我为校园广播站的首任站长。于是,每天中午和傍晚,我主编的稿件随着电波,流淌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,从时事评论到散文诗歌,从音乐推荐到生日祝福,我用声音编织着校园生活的经纬。这两段经历,如同在我灵魂深处悄悄埋下了两颗种子:一颗是新闻理想的种子,一颗是语言艺术的种子。多年后,当我手捧中国新闻奖,甚至站在人民大会堂,接过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的证书,和国家领导人合影时,镁光灯下的璀璨,仿佛与当年广播站昏黄灯光下整理稿件的那个身影,隔着漫长时光,静静相望。所有荣耀,都应归于那最初、最朴素的起点。

身兼三职,我在尚未有“斜杠青年”这个时髦词汇的年代,早早实践了这种多线程的人生。时间突然变得稀缺而珍贵,我不得不与它展开一场精密的赛跑。课表、工作计划表、阅读清单,被我密密麻麻地填满。课余时间,我不是在主持会议,就是在采访路上;不是在编辑稿件,就是在准备广播节目。幸运的是,我未曾因忙碌而荒芜了学业的主场。大学三年终了时,我竟也捧回了“学习标兵”的证书,让青春的拼搏有了一个坚实的注脚。
匆匆三年,短如一场酣梦,又长如一部厚重的自传。毕业季,我被评为湖南省特别优秀毕业生,为这段激流般的岁月画上一个饱满而骄傲的休止符。然而,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,却留给了食堂清晨的烟火气——那白米稀饭,稠糯莹润,米香纯粹;那糖卷,蓬松甜润,一口下去,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。我们几个室友曾戏谑地将母校称为“衡阳师范(稀饭)高等(糕点)专科学校”,以此致敬那抚慰了无数个苦读清晨的味觉记忆。后来,我走遍大江南北,尝过各式粥点面点,却再也没能遇见那种直抵心灵的、属于青春的味道。原来,有些美味,与食物本身无关,只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紧紧相连。
带着这份温暖的怅惘,我以另一种方式留下。我幸运地留校工作,身份完成了第一次关键的蜕变:从台下聆听的学生,成为中文系团总支书记、学生干事。环境依旧熟悉,但肩上的责任与看风景的心境,已然不同。
得益于大学时代全方位的“预演”,我几乎无缝衔接了老师的身份。母校人文底蕴深厚,领导如长辈般宽容提携,同事如友朋般和睦互助,校园里充盈着一种“做事”的单纯氛围。那或许是我一生中最规律、最宁静的一段职场时光:晨光熹微中,我与学生一同奔跑在操场,口号声唤醒沉睡的校园;星斗满天时,我查完宿舍,踏着月色而归,心中充满踏实。我努力记住每一个青春的面孔,几百名学生,我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,知晓他们来自何方,怀揣怎样的梦想。

我与他们年龄相仿,甚至有些复读考来的学生比我年长。我们之间没有天然的鸿沟,课堂上是师生,课后便是朋友,是兄弟。那时的物质条件远不如今日,青春期的身体总是容易饥饿。晚自习后,常有三五学生溜到我的办公室,挠着头,不好意思地笑:“王老师,肚子唱歌了。”于是,我那本就微薄的工资,很大一部分变成了校门口小摊上的炒粉、嗦螺,和我独创的“啤酒冲蛋”。三十年弹指而过,当年的少年已入中年,我们经常回忆往昔,他们总会打趣:“王老师,还记得啤酒冲蛋的滋味吗?”怎么会忘记?那些混合着麦芽香与蛋花气的夜晚,那些关于青春困惑与人生理想的平等交谈,是我青春尾章里最生动的画面。酒虽伤肝,情却暖心,那是我做过最值得的“投资”。
为师最大的幸福,莫过于此:你播撒的种子,会在天涯海角处长成惦念的树。后来我因工作调动赴京,在这座巨大的陌生城市里,北京的学生们为我接风洗尘,轮流做东,带我游览北京,生怕我感到孤单;而衡阳的弟子们,则常在周末发来信息:“老师,这周回‘家’吗?好酒已备,只待故人。”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。昔年我用啤酒滋润了他们的青春,今日他们用白酒慰藉我的乡愁。我天生对酒精过敏,也从未爱上饮酒的滋味,但我深深懂得:这世间,有些深厚的情感,确实需要一杯酒作为载体,才能承载那份无需多言的牵挂。
生命的长河,总在不经意处,带来新的风景。感情,是其中最奇妙的馈赠。我何其有幸,在衡师不仅遇到了事业,更邂逅了一生的爱情。我的妻子,也同样在此学习、工作。于是,我的身份谱系上,又添了温暖的一笔:衡阳师院的家属。因为住在家属院里,我又自然而然地成了这片土地的“住民”。身份在叠加,生活的根,在衡师的土壤里越扎越深。
然而,世间唯一不变的真理,就是变化本身。内心那个关于新闻与远方的梦想,始终如星火闪烁。终于,我告别了安稳的讲台,走进电视台,扛起摄像机,用镜头记录时代;再后来,又因缘际会,涉足广阔的影视娱乐行业,体验了另一种创造故事的激情。生命仿佛进入一片新的海域,波澜壮阔。有趣的是,多年以后,母校的发展也与时俱进,相继开设了新闻专业与戏剧影视文学专业。仿佛一种命定的呼应,我接到了母校的邀请,以客座教授的身份,再次回到熟悉的讲台。那一刻,面对台下那些清澈而渴望的眼睛,时光恍若倒流。我与新闻系的学子探讨媒体的责任与操守、新闻的创新表达,与文学院的学生剖析剧本的结构与人物的弧光。离巢的鸟儿,衔着在外历练获得的羽毛,归来反哺。

我就像一只风筝,见识过高空的风云,俯瞰过远方的山河,但无论飞得多高、多远,那根牵引的线,始终牢牢系在母校广场的那根旗杆上。兜兜转转,人生画出一个美丽的圆。2020年冬天,衡阳师院北京校友会正式成立,散落在京华大地的游子们,找到了组织的港湾。大家推举我担任会长,我的身份,再次焕新。

为什么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、年龄不一、专业各异的人,能迅速凝聚在一起?只因我们血脉里流淌着同一眼泉水的甘甜。生命中都有一段时光,被镌刻上同样的印记。成立大会的主题,我反复斟酌,最终定为:“衡想你,京相约。”短短六字,道尽的是地理的遥望与心灵的贴近。那天,会场里乡音盈耳,笑脸如葵。我在报告中说道:“无论我们如今身居何位,成就几何,在母校面前,我们永远是她牵挂的孩子。今天,我们以‘衡师校友’的身份站在这里,就是我们对母校培育之恩的‘北京回答’。”南望北兮桃李满,北顾南兮师谊长,这份情感,如酒如诗,历久弥醇。
从青涩学子,到青年教师;从学校家属,到常住居民;从客座教授,再到校友会会长……三十六年,我与衡师有着六重身份变迁。每一次身份的获得,都是一次自我的扩容;每一次身份的转换,都是一次对生命可能性的探索。每一次身份的转变,都是对“我是谁”的更深层解答。千帆过尽,百川归海,所有华丽的标签褪去后,只剩下一个最本源、最坚固的身份:衡师人。这三个字,是我的精神胎记,是我行走世界的通行证,也是我最终要回归的故乡。
回望来路,那香樟大道上的少年仿佛从未走远,也从未真正离开。我是衡师的一部分,衡师更是我日常生活不可剥离的呼吸,此生不离,此世不弃。我与衡师,早已互为血肉,互为光影。衡师,是我一切故事的起笔,也是所有答案的落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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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
王小山,男,衡阳师院89级中文系毕业,现为衡阳师院北京校友会会长、浙江小山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、北京微帆远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。 中国新闻奖、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、全国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飞天奖、湖南省优秀新闻工作者、衡阳市十大杰出青年获得者。曾先后担任衡阳电视台台长、电广传媒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等职务。